网络民族志学家 Ruby Thurlow 谈算法时代的「机械品味」与数字部落
关联
当代码、算法和机器人开始主导互联网的日常互动时,谁来系统研究人们在其中到底是怎么生活的?Ruby Justice Thurlow 就是干这个的,他称之为「网络民族志学」。
但他的研究不是为了证明技术多可怕,恰恰相反,他发现人们实际使用技术的方式远比媒体呈现的要温和、务实。在这个数字飞地越来越细碎的时代,他要用数据和访谈重建我们对网络文化、在线身份乃至「品味」的真实理解。
这一集来自 A16Z 播客的推荐聆听列表(原由 MTS 播客制作),嘉宾 Ruby Justice Thurlow 是纽约大学的教授,也是一位设计师和艺术家。他长期研究从互联网亚文化到 AI 伴侣的各类数字行为。在这一集里,他和两位主持人聊了三件互相勾连的事:第一,面对层出不穷的网络热点(比如所谓的「异性恋悲观主义」),如何用数据去甄别这只是「响亮的少数派」制造的信息幻觉;第二,当受众变成一半人一半机器人时,网络美学如何被「机械品味」重塑,以及我们为何在今天重新需要一种近乎道德意义上的「品味」来对抗这种洪流;最后,他分享了作为一个非美国人走遍美国、观察普通人(尤其是那些不关心生存风险只关心饭碗的人)如何与 AI 真实共处的田野发现。
要理解 Ruby 的工作,首先要搞清楚他怎么判断一个网络现象到底「是不是真的」。作为研究者,他经常面临一个困境:某个看起来声势浩大的网络趋势,到底是真社会变迁,还是只是一小群人在特定算法下被放大了的声音?
他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你要分清,这到底是一个真实现象,还是「三个 TikTok 短视频穿着风衣装成一个人」。意思是,有些看似宏大的社会行为,其实只是极微小群体的偶然聚集 。
为了搞清楚这一点,他所在的机构会对社交媒体做大量定量分析,而不是仅凭直觉或几个热门帖子下结论。他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所谓的「异性恋悲观主义」,也就是某些异性恋女性对与男性约会表现出的强烈厌恶或回避。
媒体大肆报道,让人感觉这简直成了一股席卷全美的潮流。为了验证真伪,他的团队抓取了 TikTok 上关于约会、浏览量超过一百万的热门视频,分析了大约 2000 个样本,并用脚本识别这一情绪自 2020 年以来是否真的在增长 。
结果出乎意料:约会内容总体上其实是积极的,大约有 40% 到 50% 是正面表达,而且那种极端的厌恶情绪随时间推移实际上是在减少的。那为什么媒体和大众会觉得这是个普遍现象?
Ruby 指出,这是一种「响亮的少数派」现象 。写报道的记者们自身的算法信息流被这类内容集中轰炸了,他们误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貌,然后把它当成全国性趋势报道出来。Ruby 强调,当你在网上看到一个热点时,永远要问一句:这真的在美国其他地方也普遍存在吗,还是仅仅局限于某个特定圈层的信息茧房?
说完了如何甄别单一热点的真伪,接下来是一个更宏观的判断:整个互联网文化正在发生怎样的结构性变迁?Ruby 的核心判断是,我们已经从过去那种大家共享几大频道的「单一文化」,进入了一个他所谓的「多元文化(Pluriculture)」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存在着许多非常强大、活跃但彼此隔离的文化震中。
他和朋友曾合写过一篇论文,探讨互联网的「巴尔干化和巴别塔化」。巴尔干化指的是,原本统一的主流文化分裂成了一个个细小的数字飞地。
而在这些孤立的信息岛上,人们开始像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海龟一样发生「物种形成」:他们发展出自己独有的、怪异的微语言 。结果就是可怕的「巴别塔化」:当你我在网上对话,哪怕使用的是同一个词,因为身处不同的数字泡沫(比如高端时尚圈和某些边缘亚文化圈),我们赋予它的含义可能截然不同,彼此完全听不懂。
这种语言分化还不止是自发的,背后有商业推手。Ruby 指出,把人精准地切割进特定的小部落,能让算法更容易识别他们,品牌也更容易向他们精准营销 。
文化部落化了,新的美学又从何而来?主持人提到一个普遍困惑:为什么感觉现在没有全新的、震撼性的美学风格出现了?
Ruby 澄清说,新美学其实一直在涌现,只是很难再形成大规模效应,因为大众文化已经被高度金融化,决策者更愿意投资稳赚不赔的电影续集或者挑自带粉丝的网红。但他坚信新美学仍在发生,而且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综合,他举了一个例子:现在有孩子一边玩着《反恐精英》游戏,一边同时听着巴西放克音乐和动漫配乐,这种三线并行的屏幕生活方式,最终混合出了一种全新的「巴西放克动漫」音乐风格 。
讨论至此,对话自然引向了更深层的哲学追问:既然我们处于这样一个算法主导、内容泛滥的数字丰饶时代,那么在这个时代,什么叫有「品味」?这不仅仅是个审美问题,更是 Ruby 研究中最核心的洞见。
他追溯历史指出,在 17 和 18 世纪的英国,随着贵族权力被限制(比如 1688 年的光荣革命)和殖民财富暴增,出现了一批暴富的新兴资产阶级 。当时人们非常担心,过度的奢侈品消费会毁掉社会道德。
正是在那种对财富泛滥的恐慌中,「品味」这个词应运而生。它原本的意思,是一种让人能够「有德行地消费」的自我约束机制。
早期思想家如 Shaftesbury 伯爵认为,品味就是与自然和宇宙秩序的和谐统一。没有品味的人,往往会因为财富太多而把一切都弄得过大、失控(比如把私人湖泊挖得像海一样大),毫无节制 。
Ruby 深刻地指出,我们现在正处在一波类似的财富与技术大爆发中——我们拥有了泛滥的智能(AI)和内容。品味在今天之所以重新变得至关重要,正是因为我们需要一套机制来处理这种泛滥的丰盛,以免它反噬我们的社会。所谓的好品味,在今天就是保持自然的克制,拒绝被算法规训,主动去搜寻那些真正新颖的东西,从而让自己变得「不可被算法治理」。
品味是为了对抗泛滥,那么普通人对这种泛滥(尤其是 AI)的真实感受是什么?这正是 Ruby 走访各地的田野调查要回答的问题。作为一个加拿大人,他以一种类似托克维尔观察美国的视角,走访了德州、迈阿密、洛杉矶等地。
他得出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结论:美国人其实并不喜欢 AI 。
【背景】这里的 Chat 特指人们日常使用的对话式 AI 助手(如 ChatGPT),人们往往并不把这种好用的小工具跟那个抽象、宏大的概念「人工智能(AI)」画等号。
Ruby 发现,普通人对 AI 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当他在德州 Bryan 镇和当地母亲们聊天时,她们会兴奋地分享自己如何拍了一张漏水水龙头的照片,用 AI 工具在一两个小时内就修好了它,而且她们觉得这工具用起来就像用搜索引擎一样自然、有用 。
但对她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绝不是那个会上全国电视、扬言要抢走她们工作饭碗的恐怖怪物。Ruby 指出,普通人其实并不太关心什么 AI 导致人类灭绝的生存风险,他们最在意、最担心的非常实在:我会不会失业?
那么,在这个充斥着 AI、算法和机器人的网络世界里,我们到底是变得更懂社交了,还是更尴尬了?主持人提到了一个普遍感受:线上要追踪的社交线索越来越多(比如 Story 的点赞代表什么),但线下大家却变得更尴尬了。
Ruby 坦言,现在每个人都要同时应付线下和多套截然不同的线上平台礼仪。比如,短信多久回算合适?
有人觉得 24 小时内必须回,有人觉得 72 小时也无所谓,把短信当邮件处理;不仅如此,不同平台(比如 X、Instagram)还各自孕育出了完全不同的沟通文化和幽默感。这套混乱的、跨平台跨场域的社交规则,目前还没有任何指南手册。Ruby 提出一个有趣的小建议:大家都应该「魅力最大化(Charm-maxing)」,也就是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多一些小招手、眨眼这样纯粹的线下人情味 。
本集带走
这一集值得带走的可以收拢成三句话。第一,别太信你信息流里的「大势所趋」,很多被媒体放大的现象(比如某种社会情绪)往往只是算法喂养给特定人群的信息茧房,真正判断一个趋势要看海量数据和它是否溢出到了现实世界。
第二,互联网正在巴尔干化,我们分裂成无数个有自己行话的小部落,用着同样的词却彼此听不懂;而在这个一半流量可能都是机器人的时代,网络文化正在被算法和 AI 塑造出一种独特的「机械品味」。第三,面对这种内容与智能极度泛滥的局面,历史上关于「品味」的智慧重新生效了——品味不只是个人审美偏好,它原本就是一种在财富与技术爆炸中,为了防止社会堕落而进行的自我克制与主动选择;在今天,拥有好品味意味着有意识地去搜寻新事物,不被算法框死,保持一份不可被轻易规训的独立性。
我喜欢说,这是真实的事情吗?还是这只是一个穿着风衣的 TikTok 三人组?
I like to say, is this a real thing? Or is this three TikToks in a trench coat?
—— Ruby Thelot · [04:54]
当一个创作者或发帖者发展出受众时,我们看到的是他们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他们被他们的受众捕获了。
when a creator or a poster develops an audience, what we see is that their content changes. They become captured by their audiences.
—— Ruby Thelot · [12:27]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不仅有受众捕获,而且为了触达你的受众,还有一个守门人,那就是算法。
the thing that’s happening now is that not only is there audience capture but to get to your audience there’s also a gatekeeper which is the algorithm
—— Ruby Thelot · [12:43]
当你的受众现在是 50% 的机器人,50% 的人类时,我们突然看到机械式或智能体式的捕获也在发生。
when your audience is now 50% bot, 50% human, we suddenly see machinic or agentic capture happening too.
—— Ruby Thelot · [13:05]
我认为品味不仅仅是美学偏好。品味是一种让人们有美德地消费的方式。
And I make the case that taste is not just aesthetic preference. Taste is a way for people to consume virtuously.
—— Ruby Thelot · [17:36]
我的感觉是,一旦这项技术声称的好处与美国选民的利益和兴趣一致,技术乐观主义将会兴起。
my sense is techno-optimism will be on the rise once the claimed benefits of the technology are aligned with the desires and interests of American constituents.
—— Ruby Thelot · [27:10]
所以我认为你看到了一种对技术侵入生活所有领域的抵制。
So I think you’re seeing a bit of a pushback against the infringement of technology across all facets of life.
—— Ruby Thelot · [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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