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AI 装上「自我怀疑」:剑桥教授 30 年的不确定性智能之路
关联
这一集聊的是一个看似抽象、却直接关系到自动驾驶和医疗 AI 能不能落地的问题:机器能不能知道自己「不知道」。主角是 Zubin Gharemani,剑桥大学教授、Google DeepMind 的 Frontier AI 联合负责人,过去 30 年一直致力于把「不确定性」做成数学、装进智能系统里。他最核心的主张很反直觉:往 AI 里加入不确定性,不是让它变弱,而是让它更准、更可信——他参与开发的天气预报模型正是靠「承认不确定」才成为业内最先进的。
为什么智能离不开不确定性
他的推理链从决策出发:智能系统必须做决策,而在现实世界里做决策,感知永远是有限的——我们无法从感官知道一切,也无法预测未来。所以从根本上说,一个智能系统必须能做三件事:表示不确定性、更新不确定性、并据此在不确定中做出好决策。
他把不确定性分成两类。一类是世界的内在随机性(术语上叫「偶然不确定性」,aleatoric uncertainty):街上那个行人下一秒往哪边转,本质像掷硬币,你可能干脆放弃预测;另一类是「没见过的场景」带来的不确定:比如自动驾驶汽车没在冰雹天气、更没在「马在冰雹中突然跳到车前」的场景下训练过。
这时一个合格的不确定性感会让它意识到情况反常,主动减速。好消息是,所有这些不同形式的不确定性,数学上都可以归结为概率,再用概率论的规则去处理和更新。
【背景】Zubin Gharemani 一般译作 Zoubin Ghahramani,是贝叶斯机器学习领域的代表学者;本集为语音识别转写稿,人名拼写可能有出入。
人类自己也不擅长概率——但感知系统很擅长
他本科同时学了计算机科学和认知科学,所以很自然地把这套框架拿去看人。认知科学界确实已用概率推理的语言给人类的感知和决策建模:你在哥斯达黎加徒步,树叶沙沙作响,你的感官会把眼前的感知信息与先验信念(哥斯达黎加有美洲豹,伦敦市中心没有)结合起来做推断。有趣的是,Kahneman 和 Tversky 的研究表明,人类在意识层面上非常不擅长估计概率,问一个明确概率可能错好几个数量级;但在无意识的感知系统里,我们其实处理得相当好,因为生存就依赖它。
光有正确性不够:校车变猎豹
他强调「正确性」和「置信度」是两回事,只考核前者会出大问题。十多年前人们就发现:把一张校车图片在人类完全察觉不到的程度上改动几个像素,神经网络会以 99% 的置信度说那是猎豹——而且任何类别都能这样伪造。
这种「对抗样本」说明:我们不想要过度自信地出错的系统。放到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上问题依旧:无论你用哪个模型,它都会自信地给你答案;你一质疑,它立刻改口换一个。很难信任这样的系统,就像很难信任过度自信的人。
贝叶斯规则:一行公式讲清「学习是什么」
他随后用侦探故事把贝叶斯规则讲得非常直白:案发前你对每个嫌疑人有先验信念(用概率分布表示);凶器在食品储藏室被发现这条新证据到来,你把先验乘以每个嫌疑人的似然,归一化,得到后验——新的知识状态。这个过程中你获得的信息,字面上就以「比特」计量(一比特就是把不确定性减半);再来新证据,就把当前后验当新先验,重复更新。
感知是这么回事,学习也是:模型有参数,起初不知道参数该是什么,靠数据一点点用贝叶斯规则更新。他对 AI 的期望很明确:就像计算器应该比人更会大数乘法,AI 也应该比人类更理性、更善于处理概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无证据时摇摆不定。
大语言模型为什么做不到
他的判断是:现在的模型「在装样子」。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概率,训练数据里全是不同人的不同推理和信念,得到的是一锅大杂烩汤,模仿了各种推理轨迹,但并没有显式地表示自己对某个陈述的置信度——你问它「你有多确定」,它吐出的只是下一个 token,不是在计算贝叶斯规则。你在巨型神经网络里找不到「它认为某事为真的概率」的显式表示,它是弥散在数十亿个单元的激活里的。
有一个补丁式思路:模型在生成每个 token 前内部本就有一个对全部候选 token 的概率分布,这个分布的熵(entropy,衡量分布有多「散」)就能透露不确定程度——低熵尖峰状就是很确定(问「埃菲尔铁塔在哪」,巴黎是尖峰,拉斯维加斯只占一点边角),高熵摊平就是不确定。但他指出这仍是「靠数据装出来的置信」:就像只靠展示例题造计算器,没见过的数字就不会算了——你要的是真的会算的计算器。
模型训练范式没有把「表示不确定性」当作优先目标,这才是根因。为什么没做?
因为在计算上太难:对一切可能事物显式维护概率分布是不可行的,可能要等数百万年才能得到答案,所以整个领域转向了「直接从数据训练」。他的态度是:也许 15 到 20 年前我们就已集齐了理性 AI 的所有要素,只是算力不够;如今算力今非昔比——他本科时用的那台 65,000 处理器的 Connection Machine 并行超算,比他口袋里的 Pixel 手机还慢——所以他正在重新探索这条路。
已经做对的两个例子:天气预报与 AlphaFold
GenCast 是 Google DeepMind 的天气预报模型,可预报 15 天内的天气,八分钟就能出结果(传统超算要跑数小时)。它的关键在于:用扩散模型(类似图像生成模型,本身就在操纵概率分布)生成一整组预报集合,对热带风暴的可能轨迹给出完整概率分布——模型反复重跑,几小时后新观测到来就更新集合。
这本质就是把贝叶斯更新用在预报上。主持人点出其中反直觉之处:往系统里加入不确定性,预测反而更准。AlphaFold 是另一个正面案例:蛋白质预测按置信度做颜色编码——从序列到折叠结构本身物理上就有摆动不定的地方,模型预测又不同于实验数据,所以必须用一个「预测云」来表示不确定。
多诚实才算够:校准是关键
主持人问:会不会矫枉过正,得到一个永远只会说「我不知道」的模型?他的答案是「校准」(calibrated):对可重复事件,你说降雨概率 70%,那么在所有说过这话的日子里,应当真的有 70% 下雨——这就是校准好的概率。
而对只发生一次的事件(比如某个首次出现的日期),贝叶斯统计告诉我们,用概率表示对它的不确定程度不仅合法,而且是正确做法。传达层面,他提到剑桥同事 David Spiegelhalter 在如何优雅地向公众呈现不确定性上做了很多工作——关键是把不确定性以可见的形式交到用户手上,让人不会对过度自信的 AI 系统形成过度依赖。
他押注的几个未来方向
面对「只要堆更多数据和算力就不必管不确定性」的反对派,他承认对方不全错——模型在常见任务上确实相当好——但一拉到长尾的不寻常场景就会暴露缺口;而一旦决策事关重大(自动驾驶、医疗诊断),概率就必须弄对。他认为还需要突破的领域包括:
- 持续学习:现在的模式是训练一个巨型模型、发布、几个月后再训一个;而人类和动物是在连续的数据流中不断调整的。现有系统受困于「灾难性遗忘」——学新忘旧。理论上,严格的贝叶斯更新天然支持持续学习、不会灾难性遗忘,现有许多持续学习尝试其实都是对它的近似。
- 能效:人脑功耗约 20 瓦,一个灯泡;在大型数据中心训练大语言模型,功耗差了好几个数量级。
- 新架构:现代 AI 的两个主力是 Transformer 和扩散模型,但可能存在软硬件协同演化的新路,比如基于非常稀疏的神经网络的新型硬件。
- 数据效率:与人类和动物的学习相比,我们的学习系统在数据利用上极其低效,贝叶斯思想同样可以帮忙。
主持人打趣说这像「一行贝叶斯公式写就的魔法技巧」——嵌入谦逊、支持持续学习、数据又高效。他笑答:早知道这个魔法,但它带着巨大的诅咒,就是计算上非常慢,教科书里写着这些是计算难题,只能近似。主持人反将一军:80 年代人们也是这么议论神经网络的——他不会再犯第二次低估算力的错误。
最后他回到那个更根本的立场上:谦逊、诚实、怀疑不只是「人类品质」,更是智能系统的基本品质。我们不该以人类为上限——人类自己在现实世界的不确定下做理性决策其实相当差。
他主张构建以人为中心的 AI:从人类和社会的最大问题倒推需要什么系统。收在他全集最有力的一句判断上:对所有真正重要的问题,他宁愿要一个知道自己不知道的 AI,也不要一个傲慢而过度自信的 AI。
本集带走
- 不确定性是智能的地基,不是缺陷:智能系统必须表示、更新不确定性,并在不确定下做决策;对没见过的场景(长尾)尤其如此。
- 正确性和置信度要分开考核:对抗样本(校车改几个像素被认成猎豹)证明,只考正确性的系统会过度自信地犯错。
- 贝叶斯规则一句话版:先验信念 × 新证据的似然 → 归一化 → 后验;后验变新先验,循环更新。感知、学习、持续学习理论上都能用它建模。
- 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在「装」置信度:问它多确定,它只是预测下一个 token,没有对信念的显式概率表示——因为训练范式从未优先这一点。
- 熵可以当不确定性的探针:模型内部对下一 token 的分布,低熵尖峰=确定,高熵摊平=不确定(语义熵思路)。
- 成功范式:GenCast 用预报集合+贝叶斯更新做 15 天天气预报(八分钟出结果);AlphaFold 用颜色编码每处折叠的置信度。
- 「校准」的定义:说 70% 下雨的日子中,真的有 70% 下雨,才算校准好;对只发生一次的事件,用概率表示不确定同样合法。
- 算力曾否决过这条路,但值得重访:显式贝叶斯计算曾被判为不可行,而他当年的超算已不如今天的 Pixel 手机——不能再用「太慢」一票否决新想法。
我想要我的 AI,就像我想要我的计算器非常擅长大数乘法一样,我实际上希望我们的 AI 系统比人类更理性、更善于表示和处理概率。
I want my AI, just like I want my calculator to be really good at multiplying large numbers, I would actually like our AI systems to be, you know, more rational, better at representing and manipulating probabilities than humans are.
—— Zubin Gharemani · [19:26]
它们挣扎是因为训练它们的范式没有优先考虑这一点。
They struggle because the paradigm for training them hasn’t prioritized that.
—— Zubin Gharemani · [21:10]
你知道,我本科时使用的那台巨大的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并行连接机器计算机,实际上比我口袋里的 Pixel 手机还要慢。
You know, the giant state-of-the-art supercomputer, parallel connection machine computer that I used in my undergraduate years is actually slower than the Pixel phone that I have in my pocket.
—— Zubin Gharemani · [41:43]
而且对于我认为所有重要的问题,我宁愿拥有一个知道自己不知道的 AI 系统,也不愿拥有一个傲慢和过度自信的 AI 系统。
And for, I think, all problems that matter, I would rather have an AI system that knows when it doesn’t know than an AI system that is arrogant and overconfident.
—— Zubin Gharemani · [43:41]
顺着「AI 安全」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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