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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是马，你是骑士还是马夫？Cory Doctorow 谈科技巨头的算盘与打工人的出路

关联

人物 Cory Doctorow · Josh Goldberg

公司 EFF · OpenAI · Anthropic · NVIDIA

概念 半人马 · 反向半人马 · 劣化 · AI 泡沫 · 单位经济 · 自动化盲视 · vibe coding · 垃圾话 · 团结 · 加密

Cory Doctorow 写科幻小说，也写科技评论，在 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EFF）工作了近 25 年。他做客 Software Engineering Daily，和主持人 Josh Goldberg 聊他的新书《The Reverse Centaur’s Guide to Life After AI》。

整场对话围绕一个核心问题：AI 到底是解放了打工人，还是把打工人变成了机器的零件？

他的答案取决于一个关键区分——谁说了算。

什么是半人马和反向半人马？

Doctorow 的书名来自自动化理论里的一个比喻。半人马是人骑在马上：人头负责判断，马身负责力气。

放到工作里，就是人用工具——IDE、拼写检查器、甚至自行车——机器快而有力，但方向由人定。

反向半人马正好反过来：机器骑在人身上。人被当成机器的外设，按机器的速度和强度干活。

Doctorow 的描述很残酷：你的 99 个同事被裁掉，你留下来给 AI 批改作业，一个人顶替所有人，出了错还由你背锅 。

这个区分解释了一个怪现象：为什么同样熟练、同样可靠的两批人，对 AI 的体验截然相反。

一批人说自己产出前所未有地好，另一批人说技术债堆到了天上——Doctorow 提到有人做民航软件，说再也别坐飞机了。

不是有人撒谎，也不是有人不会用工具。一边是半人马，自己决定 AI 用在工作流的哪个环节；

另一边是反向半人马，被按着头以更差的质量、更快的速度、更糟的条件下产出。

用他的话说：「重要的不是这些玩意儿能做什么，而是它们为谁做、对谁做。」

为什么公司明知工具不好用还要硬上？

如果反向半人马模式产出更差、隐患更大，公司为什么还要推？

Doctorow 给出的答案是：只要客户跑不掉，降低工资支出、提高吞吐量就是划算的生意。

这背后是他著名的enshittification理论：在竞争缺位、监管被俘获、劳动者被驯服的市场里，公司可以把产品做得更差，客户也不会流失。

他把 Google 拿出来当例子：

司法部的反垄断案披露，Google 在拿到 90% 搜索份额后，为了增加广告展示次数，选择了把搜索做差——让你不得不多搜几次。

内部的反对者说，自己连母亲的葬礼都没错过，不是为了把搜索做差的，但营收派赢了 。

超市收银台是另一个例子。

用机器换掉收银员，苹果确实便宜了一分钱，但失窃多亏了三分钱，于是商品锁进有机玻璃柜，让顾客排长队等仅剩的两名店员开门。

省下的钱，最后由公众和顾客的时间埋单。

AI 泡沫的燃料：不是信仰，是股价

Doctorow 认为 AI 热潮必须放在一串科技泡沫的脉络里看。巨头们增长到头了——Google 搜索份额 90%，再往上没有空间。

而一家公司一旦停止增长，股价就撑不住，因为股票是对未来收益的索取权。

他强调这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赤裸裸的物质利益。

Meta 的股价波动，没有人比 Mark Zuckerberg 更敏感——他不想让 AI 故事讲不下去，只是不想一夜之间财富缩水 80% 。

而且高股价的公司可以用股票收购、用股票雇人——股票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往表格里敲零就能造出来的。

所以 AI 成了一个关于增长的故事，还是一个元故事：

AI 公司告诉所有老板，你们不用创新、不用做更好的产品，只要裁掉员工换成聊天机器人，省下的工资你分一半，Sam Altman 分一半 。

讲故事的人兴奋，听故事的老板也兴奋，泡沫自然就大。

AI 的账，根本算不过来

Doctorow 对 AI 的经济模型毫不客气。早期互联网也亏钱，但每个新用户、每次访问都让整个行业更赚钱。

AI 相反：每多一个用户，资产负债表就多一个窟窿；每一代模型都比上一代亏得更多 。

标普 500 里有 7 家公司占了 35% 的权重，其中 6 家在 AI 上亏着数千亿美元，唯一赚钱的是 NVIDIA——它把赚来的钱再借给那 6 家，让它们继续买自己的产品。

Anthropic 声称盈利，但那是绕开了通行的会计准则之后的算法，用他的话说，等于宣布「我们盈利的方式太酷了，普通数学表达不出来」。

科技评论人 Ed Zitron 拿到 OpenAI 的财务数据后发现一个疑点：推理成本那一栏确实很低，但营销开支高得和 Coca-Cola 一个量级。

Doctorow 认同他的推断：OpenAI 是把一百美元的钞票一美元一张地卖出去，然后把这笔亏空记在营销账上 。

再算上用户在 ChatGPT 和 Claude 之间说走就走的低转换成本，模型必须不停地重做，资本开支每三五年重来一遍——这生意他看不出来怎么翻身。

程序员能做什么？答案还是团结

主持人问：软件工程师没法像音乐家那样组建行业大工会，老板还逼着用 AI、按代码行数考核，怎么办？

Doctorow 先泼了盆冷水。

当年硅谷工程师有免费康普茶、有按摩，不是因为老板喜欢你，是因为你平均每人给公司带来一百万美元，门口有 10 个老板等着挖你。

如今行业裁员 50 万人之后，行情变了。

但他的反驳也很直接：音乐家组成工会，不是因为他们是劳动贵族，而是因为他们被残酷剥削，然后他们斗争出了工会 。

看看老板们怎么对待仓库工人、富士康工人、做 AI 数据标注的肯尼亚工人，就知道他们如果能那样对你，一定会那样对你。

好消息是，想要加入工会的美国劳动者比有记忆以来任何时候都多，工会的现金储备也达到历史最高。

他点名了 Tech Workers Coalition 和 Tech Solidarity，EFF 自己也加入了 Communications Workers of America。他的结论斩钉截铁：历史上劳动者获得权力只有一个可靠耐久的机制，就是团结 。

给开源维护者：AI 垃圾投稿怎么处理？

主持人自己就是被 AI 灌水逼走的开源维护者。Doctorow 的分析是：用 AI 糟蹋代码的人，「懂很多代码怎么工作，却完全不懂代码怎么失败」。

你让 AI 打的补丁在自己机器上没问题，但 5% 的用户用非罗马字符、用某个表情符号时就崩了——这些是你自己看不见的坑。

他的建议不是骂人，而是回到老办法：

让投稿人从 1000 个补丁里挑出他真正在乎的那 1 个，维护者带着他一起把补丁做通，像带任何一个新手一样给这份体面；

只想要简历上凑数字的，请出门右转。

至于氛围编程（vibe coding）适合哪里？适合你自己的树莓派、自己的智能家居小工具——坏了只影响你自己。

不适合往成千上万人依赖的开源项目里塞请求。

本集带走

• 同一个 AI 工具，人主导时是半人马，人被机器驱使时是反向半人马——产出、体验、后果完全不同。
• 公司强推低效流程的动机不是效率，而是股价：停止增长的公司会被抛售，AI 是最新一个关于增长的故事。
• AI 的单位经济是反的：用户越多亏得越多，每代模型比上一代更烧钱，盈利公告往往绕开了通行会计准则。
• 劳动者获得权力的历史答案只有一个：团结。可以关注 Tech Workers Coalition、Tech Solidarity 和 EFF。
• 对开源维护者：让投稿人挑出真正在乎的那一个补丁，一起把它做好——给人学习的体面，不给灌水的机会。

有一种狂热就是匆忙地改 pitch deck 把新东西加进去，以至于只要公司发布了人们使用的产品，就会把这种完全多余的附加功能硬塞到人们使用的产品上，常常极大地损害产品，有时甚至给公司带来致命的损害。
There has been a kind of mania for hastily changing the pitch deck to include the new thing and to the extent that the company has shipped a product that people use to bolt this entirely superfluous add-on to a product that people use often to its great detriment and sometimes to the fatal detriment of the company.
—— Cory Doctorow · [06:41]

他们找到了一颗低垂的果实。结果那是一片满是低垂果实的果园。
They found a piece of low-hanging fruit. It turned out to be an orchard full of low-hanging fruit.
—— Cory Doctorow · [07:29]

当你拥有资本驱动的自动化时，它通常是为了提高吞吐量，往往以牺牲质量和员工福祉为代价。
When you have capital-driven automation, it’s typically in service to increasing throughput, often at the expense of quality and worker wellbeing.
—— Cory Doctorow · [09:03]

这差不多就是「劣化」这个论题的核心：在一个竞争被排挤、监管者被收买、工人被驯服、而通过互操作性进入新市场被知识产权法的扩张定为非法的世界里，公司可以把东西做得更糟，却仍然留住客户。
This is more or less what the thesis of inshittification is, that in a world in which competition has been sidelined, regulators have been captured, workers have been tamed, and new market entry through interoperability has been made illegal by the expansion of IP laws, companies can make worse things and still keep their customers.
—— Cory Doctorow · [09:19]

人类被征用，沦为机器一个不幸的外围设备，被迫以机器的节奏和耐力来工作——机器比你更快、更强壮、更有耐力——于是你不只是被机器使用，而是被机器用尽。
The human conscripted to be an unfortunate peripheral to the machine, being worked at the pace and to the endurance of the machine, which is faster, stronger, and has more endurance than you, not just being used by a machine then, but being used up by the machine.
—— Cory Doctorow · [10:39]

然后你又有另一些工人，同样技艺娴熟、同样有成就、同样叙述可靠地讲述他们的经历，他们说，天哪，你简直不敢相信我们正在制造多少技术债，以及我们制造它的规模。
And then you have other workers, equally skilled, equally accomplished, equally reliable, narrating their experience who say, my God, you would not believe how much tech debt we are producing and the scale that we’re producing it at.
—— Cory Doctorow · [11:44]

另一边是反向半人马。他们在更糟糕的条件下、以更快的速度，生产着更劣质的产出。
The other side is a reverse centaur. They are producing inferior outputs at a faster pace under worse conditions.
—— Cory Doctorow · [12:16]

而且我认为，它验证了关于科幻小说最重要的一句格言：重要的不是那些装置能做什么，而是它们为谁做、又对谁做。
And it validates, I think, the most important aphorism about science fiction, which is that the important thing is not what gadgets do, it’s who they do it for and who they do it to.
—— Cory Doctorow · [12:30]

你知道，如果你是 Google，拥有 90% 的搜索市场份额，你是不会再增长的。
You know, if you’re Google and you have a 90% search market share, you don’t grow.
—— Cory Doctorow · [13:35]

股票是你在公司现场就能造出来的，你只需要在电子表格里敲几个零，你就有了价值一亿美元的股票。如果你试图在公司现场自己印一百美元的钞票，他们会给你戴上手铐把你带走。
Stock you make on the premises, you just type zeros into a spreadsheet and you’ve got $100millionworthofstock.Ifyoutrytomakeyourown$100 bills on the premises, they will take you away in handcuffs.
—— Cory Doctorow · [16:26]

就像有时候感觉我们的政策制定者和商业决策者如此缺乏物体恒存性，他们连躲猫猫的游戏都会输。
Like it just sometimes feels like our policy makers and our business decision makers have so little object permanence that they would lose a game of peekaboo.
—— Cory Doctorow · [22:03]

曾经有一段时间，谷歌在完成了一轮回购之后解雇了 12000 名员工，而那轮回购的钱本可以支付他们未来 27 年的工资。
There was a time before Google fired 12,000 workers after doing a stock buyback that would have paid their wages for the next 27 years.
—— Cory Doctorow · [23:04]

他们这么做是因为硅谷工程师平均每人能为公司利润增加一百万美元，而这样的人手不够。
They did it because Silicon Valley engineers added an average of a million dollars each to their firm’s bottom line and there weren’t enough of them.
—— Cory Doctorow · [23:38]

你就能看到，如果他们能这么做，你的老板会对你做什么。
You can see what your bosses would do to you if they could.
—— Cory Doctorow · [25:22]

在历史上，只有一种可靠的、持久的机制能让工人获得权力，那就是团结。
There is one reliable, durable mechanism for workers acquiring power in history, and it’s solidarity.
—— Cory Doctorow · [26:53]

而且我认为这样尝试造成的附带损害是灾难性的。正如我们在电子前哨基金会所说，强烈的愿望是不够的。
And I think the collateral damage from trying is catastrophic. As we say at the 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 wanting it badly is not enough.
—— Cory Doctorow · [27:42]

正如 Bruce Schneier 所说，任何人都能设计出一个好到自己都想不出破解办法的安全系统。但这不意味着它真的有效。只意味着它对比你笨的人有效。
And as Bruce Schneier says, anyone can devise a security system that works so well that they themselves can’t think of a way of breaking it. It doesn’t mean that it works. It just means it works on people stupider than you.
—— Cory Doctorow · [29:00]

你还必须身处一个做错事比做对事赚得更少的环境。
You also have to exist in an environment where doing the wrong thing makes you less money than doing the right thing.
—— Cory Doctorow · [3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