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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 Thompson:美国赢得 AI 竞赛反而是危险的

关联

人物 Ben Thompson · Patrick O’Shaughnessy

公司 OpenAI · Anthropic · Google · Meta · Microsoft · TSMC · NVIDIA · Amazon · Apple · Intel

概念 聚合理论 · 推理 · 边际成本 · 大宗商品 · 广告 · 风险转移

这一集是 Invest Like the Best 主持人 Patrick O’Shaughnessy 对谈 Ben Thompson——科技分析专栏作者、「聚合理论」的提出者(聚合理论：解释了为什么 Google、Meta 这类零边际成本的平台能主导上一个时代)。上次对谈时世界还没有 AI,这次开场的问题就是：美国赢得 AI 竞赛意味着什么？Thompson 的回答相当反直觉：美国获胜本身会非常有问题。

【背景】Ben Thompson 是科技分析专栏 Stratechery 的作者。

美国赢，反而是危险的

他的推演很简单：假设最奇幻的情景——谁控制 AI 谁的军队就碾压一切。那中国的博弈论最优回应是什么？

炸掉 TSMC(台积电)。因为「我们对中国的依赖程度被低估了，而且这不是在冲突之外能解决的问题」。

很多人幻想美国能本土建晶圆厂摆脱依赖，他认为这是魔幻思维：如果竞争对手从中国采购、你却要从美国高价采购，你会处于巨大劣势，根本不会去做——只有真的别无选择时才会去做。Apple 把部分 iPhone 制造迁去印度就是个好例子：那是分散化，不是真正迁出中国，「就像一份保险，如果没必要付、而且贵得离谱，你根本不会去付」。

那理想均衡是什么样？他觉得现在就挺像台湾问题的现状——没那么糟，问题只是可持续多久：OpenAI 和 Anthropic 在前沿，Google 状况不明，Grok 和 Meta 在追赶；中国人非常能干，通过蒸馏(用大模型的输出训练小模型)保持落后六到九个月。

这个均衡总体对美国有利。关键变量是 AI 自我改进：OpenAI 和 Anthropic 最近出现了真正的加速，如果模型进步在自我加速，落后者还追得上吗？

钱的问题：沿资本曲线下行

他担心的核心是时机错配：投资回报产生的收入能否跟上投资的节奏。科技公司一年之内就穿透了债券市场，然后 Google 开始发行股票，NVIDIA 在拼凑 5000 亿美元级别的安排去撬动养老金和保险浮存金。

之后呢？理想情况是翻转回自由现金流供血；如果衔接不上，「我们可能会有一场大崩盘」。但即便崩盘，AI 也不会消失——就像铁路和互联网泡沫，从人类宏观视野看最终无关紧要。

这里他讲了本集最漂亮的一组类比：铁路的教训是期限错配——修铁路赚钱是几十年的事，钱却要短期借，总有一天世界就是没钱了。但铁路持续运营、开拓了西部、至今仍在贡献 GDP。

而 Berkshire Hathaway 投资 Google 的象征意义在于：伯克希尔靠喜诗糖果赚高利润率的钱，但绝对金额有上限、没有再投资跑道；BNSF 铁路利润率差得多，一年甩出的自由现金流却超过喜诗糖果一辈子。资本大到一定程度，你就在用绝对数字而非百分比数字运作。

Google 搜索是史上最完美的生意、最纯粹的聚合器、零边际成本；而 AI 焚烧现金，但 TAM 是所有白领工作。回头我们会把 Google 搜索看成喜诗糖果吗？「你拥有的是一块天文学级别更大的饼的更小百分比——归根结底没人会抱怨」。

零边际成本失灵，消费生意的老规矩回来了

聚合理论的关键之一是零边际成本，AI 明显打破了这一点——推理成本是真实的。但这个成本分布极其悬殊：用免费版 ChatGPT 写菜谱的用户，服务成本和给他一个网页差不多；而另一端用测试时扩展(让模型思考更久来换更强答案)解决数学定理的用户，「每多思考一秒都在花钱」——两类用户根本不在同一个宇宙。

微软最近的企业订阅计划(每月每用户 100 美元、含一定额度、超出另收费)正反映了这个两难：过去按人头收费是「不用思考的收入流」，一旦客户开始按月看账单，就会问「我到底在为什么付费、要不要拆开采购」。但微软撑不起重度 token 用户，只好让客户「稍微思考一下，但别思考太多」。

Thompson 对消费端很确定，他总结硅谷每十年要重学的两条：消费者不想为软件付钱；消费者不在乎提高生产力。Dropbox 就重演过这个故事：产品惊艳、增长狂飙，然后两年停滞，最后彻底重构、卖给企业才赚到钱。

OpenAI 正在百倍规模重演——先向消费者卖订阅，卖了很多但不够，现在终于转向广告。他感叹：如果 ChatGPT 一炮而红后就全力做广告，现在就有杀手级广告产品，Google 和 Meta 麻烦会大得多。因为广告模式的优势是「你从消费者身上变现的能力是无限的，涨价由广告主承担，零弹性问题」;「向人收钱是难的，把东西免费送人是容易的」。

大宗商品市场逻辑：算力、内存与台积电

他认为科技行业整体不理解大宗商品市场。科技行业信差异化：像 Apple 靠生态收 50% 利润率。

但大宗商品市场里，价格由边际供应商决定，服务成本是唯一重要的东西。他用航运讲原理：船的沉没成本是折旧，边际成本只有燃料和船员，所以不管价格多低你都会让船跑起来，把运价压到只覆盖边际成本——折旧是「会计上的虚构，钱你已经付过了」。

内存行业就是经典的繁荣-萧条周期：短缺刺激所有人进入，产能两年后同时到位，价格暴跌、玩家出局，直到只剩三家形成有纪律的寡头。三星的绝招是研究历史后在下行周期逆势投资，一举消灭了日本对手。

台积电则把风险转嫁给了大科技公司：它极度保守(2023-2025 年增速反而在降)，因为怕建成 30 年的过剩产能。「风险不会消失，它只是被转手了」——而且有时不是以亏钱的形式显现，而是以没赚到钱的形式：所有大厂都在因算力不足而放弃收入。

这也注定了 Intel 的翻身：找 Intel 代工本来从不理性，但「稀缺最终拯救了 Intel」。他对内存厂商的警告借用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类比：咽喉点用过一次就失效了——所有人都会绕开它。

谁的布局最好

• Amazon:答案永远是它——自己当自己的第一个最佳客户，把糟糕的早期芯片塞进自托管服务里换迭代量，Graviton 和 Trainium 因此变好，现在 Trainium 在跑 Anthropic。
• Apple:不擅长 AI 没关系——AI 是概率性事业，Apple 是「确定性产品之王」(从没有过 iPhone 召回)；它掌握客户触达，甚至可能让 AI 在设备端跑、用客户的电免掉推理成本。真正要担心的是重蹈微软在移动时代的覆辙：假设手机永远是中心。
• Meta:他讲了个金句级的故事——TikTok 的洞见是不把内容限制在社交网络内，垃圾内容的比例再小，绝对数量也是碾压性的。而模型对 Meta 的最大价值在广告：广告卖不卖得动是可验证的，Meta 拥有全球规模的 A/B 测试验证机器，广告匹配只需提升几个百分点，「仅凭这一点就值得它们投资保持前沿」。他还替广告辩护：Facebook 广告帮产品找到「原本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后却很高兴」的人，是社会正面贡献——而 Zuckerberg 二十年来羞于谈广告，Sandberg 离开后这个空缺没被填补。
• 微软:不站前沿是理性的——这是 90 年代 IBM 的打法：Gerstner 的洞见是「我们每件事都平庸，但我们最大的资产是够大」，靠中间件把整个美国企业界带上线，续命三十年。微软同样提供平台让企业在模型之上构建。但威胁真实存在：AI 恰恰擅长把繁琐重复的迁移工作自动化，而 Codex、Claude 这些工具「像一支箭，直指微软所拥有的东西的心脏」。
• NVIDIA:它的利润率「绝对是不自然的」——循环融资(给新云兜底、担保采购、换更低资本成本)其实是一种没体现在利润率上的变相降价：「那实际上就是一次降价」。它最终的对手是资本成本更低的超大规模云厂商，而 CUDA 的护城河已大幅减弱，因为模型不在乎自己跑在什么上面。

本集带走

• 「打败中国」叙事有内在矛盾：美国真在 AI 上形成碾压优势，反而给对手制造了炸掉 TSMC 的激励；而摆脱对华依赖的成本高到只有别无选择时才会付。
• 判断泡沫看期限错配，别看方向：像铁路一样，AI 可能经历崩盘却留下持久资产——最可能是电力；「假设这是泡沫，你要它产出能留下的东西」，Google 就是靠买下泡沫后的暗光纤起家的。
• 算力短缺是自我修正的：短缺本身就是把 Intel、三星拉回牌桌的经济动力；衡量回本期时你身处稀缺期，那个回本期在丰裕期大概率不成立。
• 风险从不消失，只会转移：台积电的保守把「错失收入」的风险转给了大厂；NVIDIA 的兜底担保把降价藏进了资产负债表之外。
• 消费 AI 的终局是广告:消费者不付钱、不要生产力，这两条硅谷每十年重学一次；OpenAI 转向广告和企业市场是重演 Dropbox 的必经之路。

嗯，但你拥有的是一块天文学级别更大的饼的更小百分比。
Well, you have a smaller percentage of an astronomically larger pie.
—— Ben Thompson · [14:11]

但我认为这个市场太庞大太广阔了，即便模型从现在起完全不再进步，其经济机会实际上也是巨大的。
But I think that market is so huge and so large that if the models did not improve at all from where they are right now, the economic opportunity is actually massive.
—— Ben Thompson · [17:13]

它们控制着需求，因为在一个丰裕的世界里，难题不是分发，而是发现。
And they control demand because in a world of abundance, the hard problem is not distribution, it’s discovery.
—— Ben Thompson · [21:22]

第一，消费者不想为软件付钱。
Number one, consumers do not want to pay for software.
—— Ben Thompson · [26:17]

他们卖了很多，但卖得不够。
They sold a lot, but they didn’t sell enough.
—— Ben Thompson · [28:53]

这种变现能力是无限的，因为涨价由广告主来承担。
It’s infinite because the advertiser is bearing the price increase.
—— Ben Thompson · [29:46]

向人收钱是难的。把东西免费送人是容易的。
Charging people money is hard. Giving people things for free is easy.
—— Ben Thompson · [30:04]

但折旧是会计上的虚构。钱你已经付过了。
But the depreciation is an accounting figment. You already paid the money.
—— Ben Thompson · [33:15]

风险不会消失。它只是被转手了。
Risk doesn’t disappear. It just gets handed off.
—— Ben Thompson · [40:51]

他们认为自己正在创造上帝。
They think they’re creating God.
—— Ben Thompson · [51:32]

大宗商品改变世界。
Commodities change the world.
—— Ben Thompson · [6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