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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儿脑出血到再造伯克希尔：Bill Ackman 谈投资、AI 泡沫与人生

关联

人物 Bill Ackman

公司 Pershing Square · Cognition · Howard Hughes · Netflix · Brookfield · Berkshire Hathaway

概念 AI · 颠覆风险 · 泡沫 · 永久资本

这一集的主角是 Bill Ackman——对冲基金 Pershing Square 的创始人，一位以激进投资闻名的亿万富翁。但访谈的第一个小时，他聊的不是交易，而是一场家庭灾难：今年，他的女儿 Lucy 突然脑出血，命悬一线。

女儿的脑出血与一场毫不含糊的救援

Lucy 是个健康的孩子，独自住在 Williamsburg。事发当天早上九点左右，她大脑里一个没人知道的动静脉畸形(动脉绕过毛细血管直接连到静脉的异常结构)让静脉承受过大压力后破裂，大量血液灌进这个封闭空间，压迫中脑——那是维持呼吸和心跳的地方。

她倒在地上，几乎不能呼吸，下午才被家人发现。急救人员甚至不知道该送哪家医院，因为分不清她是脑出血还是喝醉了——而对待醉酒者就是让时间过去，脑出血恰恰最耗不起时间。

送到医院后，医生移除了大约 40% 的头骨来释放压力。Ackman 后来才知道：大脑受压超过五小时，医生通常就不做救命的手术了，因为基本假设是脑死亡——而 Lucy 受压了 19 个小时。

但他是个极度乐观的人，直接给医生们来了场「敢做伟业」演讲：资源无限，用最新最好的技术。Lucy 恢复了认知，还是原来的她、原来的幽默感——醒来时不能走路、不能说话、不能看见，但每项能力都在恢复：17 个元音能发 15 个了，几乎每天学一个新辅音。

有意思的是，Ackman 说他职业生涯积累的一切恰好让他处在救女儿的绝佳位置：他是房地产投资人，能以极低价格买楼；妻子是有才华的建筑师。事发三个月内，他们买下离办公室 10 个街区的一栋空置生物技术大楼——60 天完成交割——目标是建「世界上最伟大的大脑研究所」，聚焦脑部康复、恢复与长寿。

他同时点出了行业的残酷现实：神经外科医生的收入来自做手术，病人长期的康复他们拿不到钱；保险公司可能只付六周康复费，然后病人被送回家；典型病人在出院后被送进养老院，几个月后死于肺炎。而他不受财务限制，所以能最大化照护——研究所要弄清楚的，是怎么让每个人都享受得到这种照护。技术上可行的东西已经在路上：AI 可以成为出色的言语治疗师；他在 Twitter 上贴出 Lucy 的 Oura Ring 数据——事发时脉搏急剧飙升再回落——呼吁可穿戴设备把这种异常和摔倒检测结合起来报警。

为什么 AI 让他作为投资人夜不能寐

聊回本行，Ackman 给了一个贯穿全场的判断：投资最重要的事是评估颠覆风险，而 AI 所做的，是极大地增加了颠覆的风险。他举例说，连史上最伟大的投资人巴菲特当年都没能察觉互联网的颠覆风险——比如 Wikipedia 颠覆了 Worldbook;现在有了 AI,这个问题复杂得多，「我们所有人注定会因为某一个生意而显得愚蠢，因为我们没预见到 AI 带来的颠覆」。

具体机会上，他昨天刚见了做 AI 编程的 Cognition 的创始人：大银行因多年收购累积了一堆遗留系统，Cognition 能把 COBOL 重写成现代代码，几天搞定过去要几个月的事。大金融机构的运营成本会显著下降——但问题是利润能否保住，还是会被让渡给客户，这取决于生意的性质和定价权，而货币本身是大宗商品，银行做的正是提供货币的生意。他确定的一点是：Brookfield 这类基础设施公司是 AI 赢家——对算力的需求实际上是无限的，而他们擅长数据中心和电力。

至于我们是否在泡沫里，他说存在类似泡沫的元素：两周前见了一家没在融资的公司，两天后被投资人以 4000 亿美元估值抢投 5000 万美元。给创始人的建议很直接：现在是融资好时机，但「把每一美元当作自己的钱，非常谨慎地花」,别指望充裕资本永远存在——互联网泡沫崩盘前一周，《巴伦周刊》刚列完各家互联网公司按烧钱速度还能撑几个月。

他的投资机器怎么运转

Pershing Square 的核心竞争力，Ackman 归结为三点：

• 人的确定性：投资团队九年几乎没换过人。在他看来，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你无法确知他们是否真在告诉你全部风险；共事九年的团队告诉他的是「平实、坦率的真相」，他一刻也不会质疑。他已不再是产生大部分点子的人，日常业务由 Ben 运营，他自己负责思考和少数点子。
• 利益一致性：没人按单只股票或业绩拿报酬，底层资产的复利增长才是管理公司费用流的来源。他本人持股约 45%,团队约 35%。
• 永久资本：他们退出了资金可能随时流出的开放式基金，每个公开载体里员工都持有锚定股份——市场恐慌时投资者可以卖股票，但资本留在载体里，这让他们能在新冠崩盘时买入。他把最大的投资失误归因于当年奔波募资分了心。

流程上，两名团队成员对公司做深度研究(SEC 文件、前员工、竞争对手访谈)，再由没做过该案研究的另外五人加入讨论——避免先入为主。但他强调，最成功的投资恰恰是 AI 和模型给不出来的：疫情前买入信用违约互换、金融危机前做空 AAA 公司信用——「你没法在模型里找到它们，AI 不会告诉你去做这些事」。AI 在他们这里只是研究工具，还没渗透进流程，因为他相信人人都有同样的 AI 时，差异化只剩跳出框架的思考。

做空的教训与 Netflix 的进出

他不喜欢做空——「你潜在损失无穷大，能赚的有限」。当年做空一家他确证为欺诈性金字塔骗局的公司，自认为顺风顺水(帮的是被剥削的弱势群体，还向 FTC 提交了详细分析)，结果 Carl Icahn 买入股票与他作对，行业联合轧空。教训刻骨铭心。

Netflix 案例则展示了他如何处理「论点破裂」：因订户不及预期股价被打崩时买入，与管理层交流时对方明确说「绝不会做广告模式」，三四周后的财报电话会上管理层像是被震住了，宣布必须推出广告模式。他的心得是：当新信息与原始论点不一致，要么大量加仓(相信新信息不实质)，要么退出(论点已破)。

Pershing 投的是世界上确定性最高的公司，而 Netflix 的结果离散度急剧扩大，于是卖出换成 Alphabet。后来 Netflix 执行极好、赢了流媒体大战，股价回到高倍数不再有趣；最近腰斩后，他们在「业务已被证明、价格又合理」时买了回来。

Howard Hughes:再造伯克希尔的野心

人们最不了解的Howard Hughes,最初是为救另一笔投资而生的实体：金融危机期间他们在 General Growth 跌了 99.5% 时买入 25% 股份、推动它申请破产重组，再把市场讨厌的非核心资产(大量土地和「小型城市」)分拆成 Howard Hughes——分拆后母公司股价反而上涨。它的核心资产是 MPC(总体规划社区)：休斯顿的 Woodlands 约 15 万人口，有写字楼、购物中心、学校和教堂。他把生意比作游戏《模拟城市》，自己扮演仁慈的所有者：住宅用地卖给建筑商，商业用地自持开发。

如今持股 47% 的他们，正在把它转型为「现代版伯克希尔·哈撒韦」：房地产核心业务随卖地、卖夏威夷公寓(已签约待交付 40 亿美元)逐年自我清算，产生的现金投入刚收购的保险公司 Vantage,由 Pershing Square 管理资产——复刻巴菲特「负成本负债 + 资产端高回报」的打法。至于为什么没人效仿巴菲特？

「做保险公司的投资业务并不性感。」 他还转述了 Charlie Munger 对伯克希尔成功最被低估要素的回答：「我们几乎从不被迫因环境而做决策，所以我们总是有选择。」

本集带走

• 投资的第一问题是颠覆风险：AI 大幅抬高了所有生意的被颠覆概率，连最主导的公司也可能消失——买「股市关闭十年也乐意持有」的确定性。
• 私募市场押人，公开市场押生意：他更看重人而非点子，因为最初的想法往往不是最终成功的那个(他最成功的风投案例，当初是个他并不喜欢的商业计划)。
• 永久资本是一种护城河：退出开放式基金、员工持股锚定每个载体，才能在恐慌时反着买，也才有芒格说的「永远有选择」。
• 可穿戴健康数据能救命：脉搏骤升骤降 + 摔倒检测的组合，本可以更早发现 Lucy 的险情。
• 做空是结构上不划算的生意：损失无上限、收益有上限，还会招来轧空和人身攻击——他们如今十多年没做过维权投资，因为声誉足够时，对话就能进董事会。

你需要想清楚的事情是颠覆的风险。AI 所做的，是极大地增加了颠覆的风险。
The thing that you need to think through is the risk of disruption. What AI has done is massively increase the risk of disruption.
—— Bill Ackman · [30:22]

你几乎可以从任何事情中恢复过来。
You can recover from almost anything.
—— Bill Ackman · [11:58]

典型的病人在出院时被送进养老院，因为家人无法照顾他们，几个月后死于肺炎。
The typical patient ends up in a nursing home when they check out of the hospital because the family can’t take care of them, and they die a few months later from pneumonia.
—— Bill Ackman · [13:30]

在风险投资中，你真正押注的是这个人，更甚于商业计划。
In venture, you’re really betting on the person and more than the business plan.
—— Bill Ackman · [28:17]

我更看重人而不是创意，因为最初的想法往往不是最终取得成功的那个想法。
I weight the person more than the idea because often the original idea is not the idea that turns out to be the success.
—— Bill Ackman · [29:01]

在一个人人都能使用同样 AI 的世界里，很难做到差异化。
In a world where everyone has the same access to AI, it’s hard to be differentiated.
—— Bill Ackman · [37:21]

这些是我们最好的投资之列，而它们是你在模型里找不到的，AI 不会告诉你去做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
Those are among our best investments and they were, you couldn’t have found in a model, you know, AI would not have told you to do any of those things.
—— Bill Ackman · [37:57]

这只是提醒了我们，做空真是一门非常糟糕的生意。
And it just reminded us that it’s a really shitty business.
—— Bill Ackman · [41:14]

Pershing Square 投资的是世界上确定性最高的公司，而我们认为这里的结果离散度已经急剧扩大。
Pershing Square invests in the highest certainty companies in the world, and we think the dispersion of outcomes here has widened dramatically.
—— Bill Ackman · [52:18]

我们几乎从不被迫因环境而做出决策，所以我们总是有选择。
We were almost never forced to make decisions by circumstances, so we always had options.
—— 嘉宾 · [6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