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深谈← 返回←故意让人手不足:Rippling 首席产品官的非常规管理心法

故意让人手不足:Rippling 首席产品官的非常规管理心法

关联

人物 Matt MacInnis · Lenny · Amar

公司 Rippling

概念 刻意人手不足 · Alpha 与 Beta · 产品市场契合 · 熵 · 幂律分布 · 单点解决方案

来源 Lenny’s Podcast

硅谷天天喊「永不放弃」,但这套叙事其实是风险投资人为了保护自己投进去的钱编出来的。说这话的人是 Matt MacInnis,他曾经在一家创业公司死磕了九年、转型三次都没找到产品市场契合,后来加入 Rippling,一路做到首席运营官(COO),最近一年又转任首席产品官(CPO)——在估值超过 160 亿美元、拥有五千多名员工的公司里,他管的就是怎么把产品做对、把人管好。

这一集 Lenny 的播客访谈里,Matt 讲了五件事:为什么公司里的每个项目都必须「故意人手不足」,以及为什么高强度、令人精疲力竭的工作状态是成就非凡成果的必要条件;他自己怎么从看着研发团队起火、到亲自跳进去收拾烂摊子,还用了一套借自金融圈的「高 alpha 低 beta」(高超额回报、低波动)框架来管理人和流程;为什么硅谷的「永不放弃」是有害的洗脑,以及他在什么时候劝你直接放弃重来;最后他还分享了对 AI 时代软件行业的判断,以及怎么把公司强度一代代传下去而不衰减。

先说他最核心的一条管理原则:非凡的成果需要非凡的努力。这不是一句打鸡血的口号,而是他认为大家在硅谷常常忘记的物理规律。

如果你想在结果上处于前 1%,过程就必定是非常不舒服的。他甚至直白地说,如果你在工作中发现自己处于舒适区,你肯定在某个地方搞砸了。这不是说非凡的努力一定能保证非凡的结果,但它是必要条件 。

这条理念在实际操作中怎么落地?他的做法是故意让每个项目人手不足。

高管永远不知道一个项目到底该派多少人,既然拿不准,宁可少派也不要多派。因为一旦人浮于事,政治斗争就开始了,团队会去捣鼓优先级很低的事情,产生大量没用的冗余代码。

他觉得这不仅浪费,还拖慢速度,是彻头彻尾的毒药。他的原话是:好团队会累,而伟大的团队就是趁好团队累的时候去痛扁他们的 。反过来说,真给团队空间去摸鱼了,士气反而会低落,人会分心,觉得没意思 。

说完了为什么必须保持人手短缺和高强度,接下来看这套理念怎么落到具体的产品团队管理上。Matt 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 COO,在一年前才接手产品职能。

背后的原因其实很无奈:过去两年里,公司在工程和产品的负责人招聘上接连踩坑。作为 COO,他以前总是隔岸观火,远远看着研发团队冒烟,提一堆外部视角的批评意见。有一天 CEO Parker(也是 Rippling 的 CEO)叹气说自己又要重新招人,Matt 看不下去了,说这戏演完了,我自己去干 。

跳进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以前有多幼稚。他原本站在门外,总觉得团队连「采用率」(衡量用户多常使用产品的指标)都没好好测,太不靠谱。

结果一进锅炉房(他形容亲赴一线),发现团队连最基础的测试覆盖率和产品质量标准都没有 。他悟出一个教训:当高管的要是坐在混乱之外自以为知道答案,那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你必须进去,从底层开始研究系统。为了降低这类混乱,他发明了所谓的「PQL」(产品质量清单),要求产品出厂前必须过一遍这道检查——这个缩写还能故意读成「pickle(泡菜)」,在内部用跳舞的泡菜表情包传播,好让新员工记住这是公司特有的规矩 。

就在前一阵,有个产品因为工程师忘了关掉一个临时的「功能开关」(用来控制功能开启或关闭的代码机制),导致安装后直接白屏。他的反应不是单纯指责,而是马上回去给 PQL 加了一条新规:发布产品时最多只能有一个总开关 。

工具和规矩变了,人怎么选?这正是他引入「高 alpha 低 beta」框架的地方。

Alpha 指的是相对于指数的超额回报,而 beta 就是波动性 。Matt 把这套金融概念借来评价员工和流程:团队里总得有一两个像丹尼斯·罗德曼那种难搞但上限极高的「高 alpha」员工;而像薪酬产品这种核心业务,他追求的是「低 beta」,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必须上严苛的流程。

流程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降低系统产出的波动性,它的副作用是会压制创造力。管理者的智慧就在于,在需要稳定的地方狠加流程,在需要爆发的地方尽量留白 。面试招人时他也有一套,给所有级别的产品经理发同一道难得离谱的考题,不在乎对方做不做得完,只看他们能看透几个角落、面对新信息防不防御,借此一刀切地筛人 。

工具、流程和人都齐了,但这套高压系统能不能撑得住?这引出了他最反直觉的一个观点:早该放弃了就赶紧放弃。

他自己创办的上家公司 Inkling 挣扎了九年、转型了三次都没真正起势,但他那会儿一直被硅谷「永不言弃」的叙事绑架。他现在把话挑明了:硅谷的这套说法根本不是为创业者好,而是为了风险投资人(VC)。

因为 VC 投了钱就拿不回来了,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忽悠你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 。虽然 Slack 和 Airbnb 这种疯狂转型后大成的例子是有的,但太罕见了。

他给了个实在的参照:如果你创业到了第四、第五年,也转型了一两次,但业务还没有显而易见的爆炸性增长,那就该重置时钟、重置股权结构表,直接放弃重来。这种退出反而让人解脱。

什么时候该放弃说清楚了,但他怎么判断一家公司一定能成?这背后的底层逻辑是他对「幂律」(极少数的人或事占据绝大部分回报的分布规律)、复利和「熵」(系统自发走向混乱的趋势)的理解。

你做一件事如果只做到了八成,回报其实几乎没动,只有突破那个拐点,回报才会呈指数级飙升 。但另一方面,你写的每一行代码、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增加系统的熵,团队出于人的天性,总会不知不觉为了局部舒适度去优化,而不是为了公司目标。

这就是为什么高管的工作是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拼死对抗这种熵的侵蚀 。商业里最纯粹的野心和能量来自创始人,但管理层每往外扩一圈,强度就有可能掉一个数量级。高管绝对不能去当那个「让员工免受 CEO 高压」的缓冲垫,而是要把这种强度如实地传递下去 。

强度传递说了,这跟眼下这波 AI 浪潮有什么关系?他对当前 AI 创业的判断非常冷峻。

在他看来,单点解决方案(只解决某一个具体问题的软件)在 AI 时代会陷入死局,因为它们缺乏足够的数据让 AI 去做关联分析。那些最大的 HCM(人力资本管理)软件公司,还得靠传输平面文件的方式跟别的薪酬系统对接,这在 AI 时代根本没法看 。

如果你没有掌握底层数据,只是夹在中间做一层 AI 软件,两头都会被大厂压榨,单体经济效益会被压垮。他断言目前市面上 80% 到 90% 的独立 AI 业务都会被淘汰 。真正能赚钱的,要么是卖基础「铲子」的(像 OpenAI 或 Google),要么是手里握着「矿山」、掌握了海量第一方业务数据的(像 Rippling)。

那么,在这种高强度的厮杀中,工作变成了纯粹的精神内耗吗?Matt 在结尾给了一个很浪漫的解药。

他说,虽然要拼尽全力,但也得记住:2025 年的硅谷,就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这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创造力大爆发时期。

能在这样的时代参与商业竞技场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幸运 。所以去尽情拼杀吧,但永远别忘了这只是一场游戏,输了赢了都带不进坟墓。

本集带走

最后收个尾,这一集值得带走的是五句话。第一,非凡的成果必定需要非凡的努力,如果你觉得工作很舒服,那你肯定搞砸了;为了保持这种战斗力,宁可让项目人手不足,也不要冗余。

第二,用金融里的 alpha 和 beta 概念去看你的团队和流程:该稳定的地方用死规矩压住波动,该创新的地方留出余地。第三,硅谷「永不放弃」那套说辞是 VC 为了自保编出来的,如果你的公司折腾了四五年还没起色,赶紧清零重来。

第四,任何系统都会自发走向混乱,团队总会为了局部舒服去偷懒,高管的唯一职责就是每天每分钟拼死把这种衰退对抗下去,别当缓冲垫。第五,别被单点 SaaS 蒙蔽了双眼,在 AI 时代,手里没有第一方数据,就只能被两头压榨;去尽情厮杀吧,但也别忘了能生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

好的团队会累，而这就是伟大的团队痛扁好团队的时候。
Good teams get tired and that’s when great teams kick the good team’s asses.
—— Lenny · [13:00]

你并没有真正从你的错误中学习，你从你的成功中学习。
You don’t really learn from your mistakes, you learn from your successes.
—— Matt MacInnis · [14:27]

身为高管坐在混乱之外并自以为知道答案，是没有任何借口的。
There is just no excuse as an executive for sitting outside of the mess and thinking you know the answers.
—— Matt MacInnis · [22:26]

商业中流程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降低贝塔（波动性）。
Processes in a business exist for the sole purpose of lowering beta.
—— Matt MacInnis · [28:03]

如果你讨厌产品经理，你只是还没与一位优秀的产品经理合作过。
If you hate product managers, you just haven’t worked with a great product manager.
—— Lenny · [41:55]

我们在硅谷谈论永不放弃，但这完全是绝对的风险投资狗屁废话。
We talk in Silicon Valley about never quit, but that is complete absolute venture capital bullshit.
—— Matt MacInnis · [44:29]

硅谷那种“奋斗至死”的心态不是亲创业者的，它是亲风险投资人的。
The Silicon Valley try until you die mindset is not pro-entrepreneur, it’s pro-venture capitalist.
—— Matt MacInnis · [45:56]

不要向别人征求建议，要向别人征求相关经验。
Don’t ask people for advice, ask people for relevant experience.
—— Matt MacInnis · [50:24]

现在有数以万计的公司在使用 Rippling 运营。我们还不到市场的 1%。
There are tens of thousands of companies that now run on Rippling. We’re less than 1% of the market.
—— Matt MacInnis · [77:23]

在 AI 时代，单点解决方案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发挥作用。
Point solutions don’t have enough data in the age of AI to be useful.
—— Matt MacInnis · [78:36]

这将会扼杀我现在看到的 80% 或 90% 作为独立 AI 业务的东西。
That is going to kill off 80 or 90% of the stuff that I see right now as standalone AI businesses.
—— Matt MacInnis · [80:45]

你的工作是以尽可能高的水平保持那种强度，并让缓冲发生在别处。
Your job is to preserve that intensity at its highest possible level and let the buffering happen somewhere else.
—— Matt MacInnis · [66:33]

从根本上说，你能做的最自私的事情就是扣留对别人的反馈。
Fundamentally, the most selfish thing you can do is withhold feedback from someone.
—— Matt MacInnis · [00:41]

因为 2025 年的硅谷就是佛罗伦萨和文艺复兴。
Because Silicon Valley in 2025 is Florence and the Renaissance.
—— Matt MacInnis · [87:47]

产品市场契合度是这样一种东西，你见到它时绝对知道它是，所以如果你绝对不知道它，你就没有它。
Product market fit is a sort of thing where you absolutely know it when you see it, and therefore if you don’t absolutely know it, you don’t have it.
—— Matt MacInnis · [43:07]